【51.】

兩個人從醫院出來的時候，天已經擦黑了。

江北的風吹得人臉發乾。

于紅和王安元一人提着一盒沈萬成糕點，慢慢往王天龍租住的城中村走。

路越走越窄。

兩邊都是低矮的自建房。

電線像蜘蛛網一樣亂拉在頭頂，牆角堆着廢舊紙箱和破家具，路邊停滿了電瓶車。

空氣裏混着炒菜味、潮濕味，還有下水道返上來的酸氣。

王安元一路越看越沉默。

走到一半，終于忍不住問：“龍龍……就住這種地方啊？”

于紅沒說話，她第一次來的時候，其實也是這種感覺。

只是那時候她更多的是嫌棄，覺得兒子沒出息，英國留學回來，居然混到住城中村。可現在再看，心裏卻只剩下難受。

王安元低頭看着坑坑窪窪的路，忽然嘆了口氣：“上次孩子說想換房子，咱們還是應該答應的。”

于紅腳步停了一下，王安元還在絮絮叨叨：“孩子現在困難，該資助我們還是得資助，不能把孩子憋壞了。我以前還覺得你太慣着他，現在看，唉。”

他說到這裏，又開始反省自己：“我想買車那個事，也是不對，太虛榮了。看那幾個老夥計天天朋友圈發自駕游，我也動心。也不想想自己什麽條件。兒子工作還沒穩定，房子也沒着落，這條件找個女朋友都難。”

于紅聽着，鼻子忽然有點酸。

這次的事情，确實怪她。如果不是她沖到學校去，事情也不會變成現在這樣。

可奇怪的是，王安元沒怪她，王天龍也沒怪她。

尤其王安元，這幾天一直在幫她想辦法，跑醫院，商量去給女孩家賠禮，甚至還主動提出去承擔。

于紅忽然覺得，自己這個老公雖然沒本事，不會賺錢，也跟不上時代，可心是真的不壞。

年輕時她總嫌棄王安元木，不會賺錢，現在才發現，人老了以後，“心好”居然成了最珍貴的東西。

兩個人終于走到王天龍租住的小樓下，樓道黑漆漆的，感應燈半天不亮。

于紅從包裏摸出一把鑰匙，王安元一下愣住：“你怎麽有龍龍屋裏的鑰匙？”

于紅有點得意：“那當然，你老婆第一次來江北，就瞅準機會去外面配了一把。要不然以後過來，門都進不去。”

王安元張了張嘴，總覺得哪裏怪怪的。

可于紅做事一直比他精，他也沒敢多問。

于紅把鑰匙插進去，一擰，沒開。她皺眉，又使勁擰了兩下，還是不動。

于紅臉色慢慢變了，“臭小子……”她終于反應過來，臭小子等她走後就将鎖芯換了，你說他不聰明吧，這機靈勁其實和他媽差不多。

于紅氣得笑出來：“就知道防着他媽，還換鎖，就這點出息！”

王安元有點理解兒子，兒子這麽大了，想有個自己的空間也可以理解，他都跑這麽老遠工作了，還能讓老媽想進屋就進來？

他沒說出口，只是小聲問：“那現在怎麽辦？我們去學校找他？”

于紅臉色一下不自然了，旭華學校。她現在最怕去的就是兒子學校，一想到那天門口那些舉手機拍視頻的人，她後背都發麻。誰知道現在還有沒有人認得她，萬一又被拍，再發網上，她是真的吃不消了。

于是趕緊找借口：“他們學校門衛管得嚴得很，根本進不去。”

其實以前她根本不把門衛當回事，趕緊轉移話題：“算了，折騰一天了。我餓死了，我們找個地方吃飯吧。”

王安元肚子其實早就在叫了，只是一路不敢說。怕于紅說他添亂。

現在于紅主動提出來，他立刻點頭：“好好好，先去吃飯，吃完飯說不定兒子就下班回來了。”

從小區出來，不遠處正好有家老鄉雞，熟悉的綠色裝飾，亮着暖黃色燈牌。

店裏人不少，都是附近上班的人，兩人進去找位置坐下。

于紅點了兩個小炒，兩碗米飯。

王安元看着菜單，小聲感嘆：“現在在外面吃頓飯也不便宜啊。”

于紅白他一眼：“少說兩句吧，我們可是從大上海來的。”

兩個人在座位上坐下來等飯菜做好了叫號。

于紅低頭看着腳邊那兩盒糕點，越看越肉疼，三百多一盒，她平時哪舍得這麽花錢。

她正發呆。店裏廣播忽然叫號：“A107外賣訂單。”

門被推開，一個穿黃色沖鋒衣的年輕男人快步走進來，低着頭，一邊走一邊看手機：“尾號1347。”店員把打包袋遞給他，那人伸手接過去，動作很熟練。

王安元原本正在拆一次性筷子，忽然動作停住。他盯着那個背影，越看越不對。

過了幾秒，才輕輕拉了拉于紅袖子。将聲音壓得很低：“老婆，你看那個送外賣的……”

于紅不耐煩：“看什麽？”

“你看他，像不像……咱們龍龍？”

于紅心裏“咯噔”一下。

她下意識擡頭，那個外賣員拿着打包食品袋，黃色沖鋒衣像是新的，頭發亂糟糟的，正推門出去。

于紅第一眼沒認出來，因為她從來沒想過，自己兒子會穿成這樣。

那人側過臉，于紅腦子“嗡”地一下，沒錯，真的是王天龍。

她整個人一下站了起來，椅子在地上發出刺耳摩擦聲。

王天龍已經擡腿出門了，将飯袋放進後座的保溫箱，騎上電動車，熟悉地一腳支撐地面，一腳開始滑行。才幾天，他就已經完美地融入到了這個群體。

于紅遠遠地望着兒子的背影，忽然覺得呼吸困難。

這還是她那個從英國回來的兒子嗎？那個她到處跟人炫耀：“我兒子海歸，英語特別好”的王天龍？

王安元也愣在原地，半天沒回過神。

于紅想起自己前幾天還在和張黎吹：“龍龍現在在學校受重視，馬上要轉正了。”

結果轉頭，兒子已經在江北騎電瓶車送外賣了。一種巨大的羞愧和心疼同時湧上來。

于紅眼圈一下紅了。她甚至不知道該先心疼兒子，還是應該追上去臭罵他一頓，怎麽混成這個樣子了？還是該讓他趕緊跟着自己回家，別在這裏丢人現眼了。

于紅追了兩步，被王安元拉住：“他騎車，你兩條腿哪追得上，再說，動靜鬧大了，又被人看笑話。往好了想，孩子不管做什麽工作，他也算是自食其力了。”

于紅一巴掌拍下王安元的手：“不行，我等會就去學校，我去問他們憑什麽開除我兒子？冤有頭債有主，我的錯，我負責，拿我兒子開刀算什麽事？”

王安元将飯菜端到桌上，拿了幾張紙巾，幫老婆擦掉臉上的眼淚：“老婆，我們先吃飯，邊吃邊商量。”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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